踏入中度智障學校任教視覺藝術科大半年，我漸漸明白，「藝術」不是高高在上的審美標準，而是他們與世界溝通的獨特語言。

中二級的「水墨書法」單元，是我教學生涯中最動人的一課。對於肌肉張力不足、手眼協調困難的學生來說，要掌握毛筆的輕重緩急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。我放慢了節奏，一筆一劃地練習。經過幾星期的練習，終於來到最關鍵的時刻——用毛筆寫自己的名字。我驚訝地發現，每一個名字都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個性。自閉症學生的每一筆都力求工整，像印刷出來的字體，展現對秩序的堅持。過度活躍症的學生則截然相反，筆觸粗豪奔放，名字寫得龍飛鳳舞，充滿了生命力。這正正詮釋了水墨書法的「寫意」精神，那在紙上跳動的墨跡，正是他們個性最真實的流露。

小四級的「實物質感拼貼」單元，則是另一番風景。我們的主題是「繽紛動物世界」，課室裏鋪滿了各種物料：瓦通紙、海面球、布匹、飲管、棉花……這不僅是一場藝術創作，更是一次感官探索。學生用手觸摸每一種材料。非口語學生把瓦通紙撕成長條，拼貼成一片樹林；摸到棉花，又小心翼翼地撕成小團，黏貼在樹林上方當作雲朵；看到綠色布，他們便匹默默地剪了一隻隻動物形狀——獅子、兔子、蛇。整個課室熱鬧非凡，學生們互相分享材料，互相欣賞作品。孩子們平時無法用語言完整表達自己的想法，但透過觸摸、聯想、拼貼，他們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繽紛動物世界。這一刻，我深深體會到，藝術是他們用觸覺理解萬物形態的方法。

教特殊學生藝術總是充滿挑戰，但更多的是感動。這些作品或許不會出現在畫廊，但它們承載著最真實的情感。每一道墨跡，都是他們努力表達自己的痕跡；每一塊質感，都是他們觸摸世界的證明。

作者為香港美術教育協會會員、特殊學校視覺藝術科教師。